December 11, 2006

[zz]时代精神生活的某个说明

今年因为《疯狂的石头》令人刮目相看的年轻导演宁浩,早在几年前已经充分显示了他的实力。2003年拍摄的《香火》,一个人身兼导演、编剧和摄影,迄今他自谦地将它当作“学生作业”,但其中体现的视野和手法,完全是一部可圈可点的完整影片。

《香火》中的和尚年长一些,拥有一个世俗生活的起点。他独立守着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庙,就在春节前几天,庙里的佛像突然倒塌了。正月十五在即,这位和尚指望着能收上一些香火用作来年的生活开支。他骑着一部借来的自行车外出求救,找到了县政府里的宗教科、文物科,嗫嚅着“和尚不能没有庙,庙不能没有佛像”。可是没有人愿意帮助他。宗教科科长正在与人打牌,他给和尚出的主意是要不还俗、要不投奔大师兄。文物科科长解释道,因为南小寨这个庙里没有“尸首”,所以政府不可能拨钱修缮。他问和尚庙里有没有老式窗框,那个东西或许还能卖几个钱。
不能说这位和尚纯粹是“为稻粱谋”。他不想还俗,也不想投靠大师兄,尽管那样或许生存的问题就解决了。但他还有那么一点身为和尚的操守:他不希望这个百年老庙倒闭在自己手中。再有,村里家家杀羊,也需要有这么一个能够与血腥相照应的地方,进行某种补偿。他的这些心愿都是以一种微不足道的语调表现出来的,操一口山西怀仁地区方言的主演李强(现为怀仁人寿保险公司员工),其不紧不慢的表演,将这个落拓角色演绎得有声有色。

情急之下,和尚只有上街化缘,穿一双旧布鞋将整个县城走遍了,挨家挨户化得一千来块钱,结果却被警察逮了个正着,与卖淫的小姐关在了一起。禁闭室里正放着性病以及卖淫嫖娼危害的公益片,弄得和尚无法睁开眼睛,他只好坐到电视机一边去,与他一同摄入镜头的是地上一堆裸体模特的残肢断臂。小姐们提出由她们来捐钱修佛像,被和尚拒绝了。将和尚与小姐关在一处,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生活的一个象征。在这个拜物教的世界上,人们的精神不仅难以寻到一个安身之处,而且饱受屈辱。

第一次算命是别人硬拽的。一个过路人撕给他半张百元的人民币,说等会儿女朋友来了就说他们两人的面相很般配,完事后将那半张百元人民币递给了他。乞钱不成,和尚开始自己赚钱。他摆起了相面摊子,说人家“前半生没有发过财”。那些到地摊上算命的人,谁的前半生发过财呢?这次仍然不走运,被几个小混混暴打一顿——他是个睁眼瞎子,将摊子摆到了戴墨镜装成瞎子的算命先生对面。

赚钱不成,他只有骗钱这一条路可走了。一个小泥像,他声称是五台山开过光的,费用比较高,要了人家重病患者家属3000元钱,凑起了修缮佛像所需要的款项。像许多被迫走上非法取财道路的人一样,和尚也未能幸免。不同的是,这个和尚吞吞吐吐,不像一个真正的骗子那样理直气壮。当他的新佛像完工、正在举行开光仪式并拿个镜子照来照去时,他从镜子里发现有人在他的庙前丈量土地,一问,得知年后要开致富路,他的庙正好在路基上,属于拆迁范围。他前功尽弃。

在回答为什么要拍一个关于和尚的片子时,宁浩的解释是,他在太原念中专的时候,就有这么一个和尚常来找他们玩,他很有钱,也会给他们讲述如何赚钱,这正是这部片子的魅力来源。上中专的宁浩还没有拍电影,整天生龙活虎地生活在人民之中,所以,他后来拍出来的这部片子也生龙活虎,所有台词、细节、叙事的转折,无不十分妥帖,有着合适的比例和尺寸。其中最令人欣赏的是那些谈话的场景,同时有几个人的参与(比如与宗教科科长及他的打扑克的同僚们那一场、与三个小姐的那一场、与重病患者家属及邻居的那一场),几个不同的声音先后加进来,有些中途离开,有些再度加入,一切仿佛如同真实发生的那样,层次分明而又衔接自然、轻重得当。这需要作为编剧与导演的双重功力。冬日积雪的乡间公路,冰冻的田野,剥落的寺庙和宅院,贴满五花八门广告的县城,与土地一样疲乏的人们,构成了这部影片的独特景观。惟一遗憾的是,拍摄这部影片时的宁浩没有钱,同样的故事如果用电影胶片来拍摄,那将会是当代中国电影的另一个标志性作品。 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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